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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勇:是谁把我的当事人炼成了哑巴?

朱明勇:是谁把我的当事人炼成了哑巴?

 

 

21日上午我拿着加盖法院公章的会见手续到北海市看守所会见裴金德,办好登记后,等了半天才被安排进入看守所大门。又在看守所内的登记室办理登记。向看守所提交律师证、委托书、会见证明后又被要求查验身份证。身份证查验完毕后,又被要求过一个安检门。这个门其实就是专门为我们设立的,就是在门里面过一趟,也不是通道。然后又拿机场用的那种安检仪器,在我全身上下扫描。由于之前了解到房立刚律师的遭遇,我在进入看守所之前,就做好了各种准备,仅仅带了会见需要用到的手续和证件,其他的什么都没带。甚至为了避免被抽掉裤腰带,我就穿了个T恤衫和一条短裤。我甚至想到,如果他们还不放心我干脆就来个裸体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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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室安排在3号,我看了下3号其实是提审室,而不是律师会见室。我在会见室等了一会,来了一个带着手铐的人,在一个椅子上坐下,他的编号是188号,这就是裴金德。在裴金德那边的窗户边一直有一个警号为600594的警察一直在看着我们,而在我这一边则有一个警号为600760的警察就坐在我身边。我告诉他律师会见不被监听,这是法律规定,请你出去。他说你有什么权利指挥我。我就说这是法律规定,他说在这里就得按照我的规定。我看了一眼他的警号,他立即抱起双手,把警号遮住。会见室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至少有三名以上的便衣(不知道是不是警察)在监听会见。我就问门口的人是看守所的警察吗,坐在我旁边的人说不是看守所的,我说那他们在门口干什么。他说他们办案。我说他办的是我们这个案子吗,把门关上,说罢我就关上了会见室的门。坐在我旁边的警号为600760的警察,立即跳起来把门打开。那姿势很凶恶,然后又坐在我旁边。此时的裴金德见到这一切后一言不发。我就反复告诉他,我是你妻子聘请的律师,是来自北京的律师,不是政府指定的律师。你妻子还给法院写有一份不同意聘请北海海城律师事务所的林国斌律师和律师的通知书,昨天法官也给你看到了,还有你妻子签字的委托书。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裴金德连续看了两遍通知书和委托书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眼圈开始红润。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外我身后的一批人员,又低下头,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度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喃喃自语,但是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就问他是否听得见我的话,他点点头。我又问,那你是怎么聘请那两位律师的,你在里面怎么委托的,他们怎么见到你的,他一直低头、摇头,一言不发。我又问他是否收到起诉书,他点点头,我又问他对起诉书指控有什么想法,指控是否是事实,他看看我又低下头一言不发,然后就是不停地摇头,时而用双拳击打自己的两边太阳穴,眼睛红了,但还是一言不发。我就反复给他讲法律规定的被告人的权利。说我从北京来一次不容易,会见到你更不容易,我来了好几天了,看守所、法院都设置障碍阻止我会见你。外边还有人对我进行围攻。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希望你说话,你不说话我很难为你做更好的辩护,你老婆也说让你相信我。此时他再次用那种极度恐惧的眼神看着我,摇着头,并用带着手铐的手用食指从较低的位置指着我身后的警察和外边的几个人。然后又偷看我一眼,又摇摇头,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过了一段时间,裴金德那边的警察过来用手摸摸裴金德的头,说他有点发烧。又过了一会那个警察又拿来一个什么仪器放在裴金德的头上,按了好几次,说坏了。我再一次跟裴金德讲,你妻子和你父母昨天都来了,我是他们聘请的律师,不是公安和法院指定的律师,我是北京的。你们这个案子,原来为你们辩护的四个律师被抓了,三个证人也被抓了,现在全国都在关注这个啊,还有很多媒体的记者都在北海,你有什么话实事求是的讲,不要怕。是个男人就要敢说话,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你总得说话,你今天不说开庭还得说。而且你有权利聘请律师为你辩护,你自己也可以为自己辩护。如果你觉得你的律师为你辩护的不好,你随时还有权利换掉律师,这是你的权利,马上就要下班了,开庭前我不一定还有机会能见到你,希望你说话。说到这里裴金德还是一言不发,低着头,似乎是看到外边的那几个人正在说话,忽然用那双带着手铐的手各竖起一根食指指向外边的人,然后就是猛的摇头在看着我,然后又是点头,接着又是摇头,嘴里继续在抽动着,然后忽然停止,那种表情极为复杂。后来连续两次来了两名警察告知要终止会见了,要下班了。我就再次告诉裴金德,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你要说话,你是否同意我为你辩护,起诉书指控的究竟是不是事实,你一定要说话,不要怕,我指着身后的警察,对裴金德说,我会见你,他们在场监听是非法的,但是你不要怕,开庭是要公开的,我会依法为你做无罪辩护的,这时他还是摇头,看看里面的警察,又看看我这边的警察,又看看门口的几个便衣,再次用手指着门口的几个人,摇摇头。就这样,整个上午的会见裴金德一言不发,但是嘴里一直在抽动着,听不到任何声音。

到了众多警察来带他走的那一刻,他开口了,但是用的是北海方言,而且是对警察说的,里边的警察翻译给我说,他问我如果请了你,自己还能不能为自己辩护。我立即说,律师可以为你辩护,你自己也可以为你自己辩护,你随时还可以换律师,即使开庭时你觉得你的律师不行,你也可以要求换律师,还可以换两次。说完裴金德就被警察带走了,什么笔录也没有,他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字也没有签。

我从1993年考取律师资格开始办理刑事案件,到今天为止,办理过若干公安部督办的重大刑事案件,还办理过温家宝总理批示的,省委书记任专案组组长的重大案件,但是每一个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一言不发,并且出现那种极端的恐惧,恐惧的情绪甚至都感染了我。当我走出会见室的那一刻,我看到一直在门外的那几个便衣人,其中一个穿着休闲打扮,一双蓝色布旅游鞋的平头精瘦男子,大约35岁左右,用一种鹰隼一般的眼神盯着我,恶狠狠这个词根本不能形容那种表情。我也一直盯着他向大门外走出。直到遇到一对列队的武警与我相撞,我才收回眼神。我的感觉他的那种眼神,似乎就是一种恨不得一枪把我给崩了的那种感觉,我尽管不怕死,也感到一种淡淡的恐惧。在一个连戏弄法律都不想戏弄,直接把法律抛在脑后,自行制定比法律还具有强制力的各种规定的北海公安面前,没有什么他们是做不到的。凭着我的经验,和裴金德的那种眼神、动作,加上之前公开的案件资料,关于此案,我这一次彻底有了自己的确信,这种确信我会努力让他变成现实。

但是,21号下午,我再次接到法官电话,说明天他们还要去核实裴金德自己到底聘请那位律师为他辩护。我就问法官,我给你们裴金德家属的委托书,你们昨天也已经去看守所提审了裴金德,你们告诉我裴金德已经解除了对北海两个律师的委托,同意他妻子杨子玉委托聘请的我。你们也在我的会见证明上加盖了法院的公章,裴金德和其家属并没有解除对我的委托并告知你们,你们现在怎么突然会想到再次核实辩护人这个问题呢。我在电话里告诉法官今天会见的情况,并说裴金德一言不发,明显受到极大精神压力,而且多名警察出现在律师会见被告人现场,严重违法,现在案件进入审判阶段,警察没有权利接触被告人,你作为承办法官应该保障被告人的辩护权得以实现。法官说明天那还是要前去看守所再次核实裴金德本人对委托辩护人的情况。看来一场辩护权的争夺战又在北海会战中激烈打响。

北海会战,其实已经能够变成一场混战。公安局、看守所、不明身份的“群众”,到今天,连一直看来比较有点公信力的法院都在慢慢卷入这场践踏法律的混战之中。我早就说过,北海律师被抓事件,就像百团大战,会有很多战役,而且是一场持久战。它的实质就是一场维护法律和践踏法律的生死搏杀,结果如何将决定中国律师制度,乃至中国法治的命运。

一个本来应该对警察沉默的被告人,在北海居然出现了对自己家人聘请律师的沉默。也许他不是对律师沉默,而是对在场警察的沉默。但是这种沉默使被告人的合法权益被扫荡一空。这种沉默就像死一般的沉寂,让人感到恐惧,让人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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