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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忠琦:我进看守所的前前后后

 马忠琦:我进看守所的前前后后 

 

按:本文是因写二十多篇博客文章批评宁夏海原政府机关搬迁决策,被以逃税因言治罪的马忠琦在看守所写的材料。原文为马忠琦手书,经马忠琦之子马晓龙整理打印,现予发表,供人们了解马忠琦案真相。

 

做梦也没想到会被送进看守所,然后又被判刑,更没想到有些司法机关会故意曲解法律条文,违背正当程序办案。尤为严重的是,办案干警竟然亲手制作起伪证来(见后面附件),而这些伪证却又被公诉机关和法院所采信,还被冠以“来源合法和客观真实”。司法人员“辛苦”到这种程度,我被判刑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

     度过了漫长的9个多月的监管生活,终于可以会见亲人了。虽然判决和裁决使人失望和气愤,但因为即将见到久别的亲人,顿时感觉兴奋甚至有些神清气爽了。

我已失去自由,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当听说海城的居民人心稳定,城内也发生了诸多变化,我十分欣慰。我怎么被送进看守所的,我想关心我的朋友是非常清楚的。但有些细节大家未必清楚,因为作为当事人的我都是在糊里糊涂中被执法的,局外人能知道多少呢?

在看守所里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所以我并不认为进看守所完全就是坏事。有些事情你在外面是无法体会的。所以我这次虽然损失惨重,失去诸多,但至少灵魂深处,受到了触动,收获不少。这些收获我会加倍珍惜,视他为我最大的精神财富,伴我度过余生,也许我会生活的比以前更幸福,更充实。

借会见亲人的机会,我把近一年来我的一些情况带出去,希望关心我的朋友能够对真相有更精确的了解。

20108月初,我听朋友说,海原公安局国保大队的老贾和小刘等人拿协查通知单在县城农行、税务局和石油公司等单位调查牌路山加油站的逃税情况。我是加油站的法人,一开始,我并不以为然。“现在的私人加油站都不景气,有些已经倒闭,能维持着开门,发出工资就不错了,能逃什么税! ”朋友却说:“你别大意,人家可是动真的,力度很大。”

回到家里,我有点忐忑不安,这倒不是因为税本身,只是“国保大队查税”是第一次听说,这不由使我想到我的新浪博客。因为县政府准备搬迁到60公里以外的黑城去,城区居民及周边百姓反对声一片。那段时间,全国上下也都在学习胡总书记倡导的“科学发展观”。我想,领导决策不等于就是科学决策,一个决策是不是科学的,要经得起检验,不能单纯领导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科学决策首先应该是符合百姓的利益,最起码不伤害百姓利益,应该是百姓支持和拥护的,最起码不公开反对。

一件事的大与小都是相对的。海原政府搬迁这件事在全国或全区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但对于依托他生存的海城及周边群众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怎么能说搬就搬呢?这是普通群众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所以才导致发生了2009年的“6.10”事件。说实话,我没有参加“6.10”,更谈不上策划和组织,但是一直都关心事态的发展。当听说自治区王书记亲临海原讲话,说政府搬迁问题,等海原大多数百姓同意了再定,群众不同意就不搬迁时,我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有担心。领导的讲话里并没有承诺要放弃搬迁的意思,只是说要等到群众同意,那不还是要搬吗,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

也许我鼠目寸光,但我真心感觉海原是个好地方,这里空气新鲜,民族团结,群众生活安定,虽然水源不足,交通不便,但这些都是政府通过努力完全可以解决的。当时我天真地认为,一定是上面政府对情况了解不够,于是我就把这里百姓的想法写了出来,我想这样,或许会对领导决策有借鉴作用,或许领导会因此作出更符合实际更符合新老城区百姓利益的更好的决策。如能那样,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但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却招来了灾难。20108月,正好是我们穆斯林的斋月,因为天天得到的消息是老贾小刘带税务局的人马不停蹄地在全县所有单位查找我们开具的发票,礼拜天都不休息。我封斋前吃得很少,但一整天的封斋也没有感到丝毫的饥饿感。昏昏沉沉,似活在梦中。想不到写点真话会招来灾难,想不到我们高位上的领导肚量如此地小。98日,离开斋节还有2天,我下班回家,小刘开车拉着税务局的4个人来了,专门给我送达《税务处罚事项告知书》,要我签字。我要求查看“证据”和存根时,他们支支吾吾了半天,互相张望着说太忙,忘记带了。但都保证说没有问题。我相信税务局的这些同志,就签了。趁小刘出门发动车的机会,后面的人神色紧张细声地说:“这件事由不得我们,我们是给人家干活的

清真寺里传出邦克,开斋的时候到了。我真诚挽留他们吃饭,他们谢绝了,说罗局长等人在等他们的汇报。

我走进屋子,妻子气愤地说:“这些人是等不及了,说不定开斋节过后就动手呢”。那段日子,妻子愁坏了,她时不时的总说:“天要塌下来了,咋这么大的灾难!”。大儿子、大女儿和一些亲属也都忧心忡忡,纷纷出主意想办法帮助寻找解决的途径,只有上大学的小儿子不以为然,“不要紧,我们又没犯法,写的东西也没有反动言论。就原来那点‘大头小尾’发票,补缴了税也构不成犯罪”,我真希望他说对了。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多处托人打听的情况都一样:这是领导督办的案子,没人敢私自做主!

欲加有罪,何患无辞,此时的我更加深了对这句话的理解。

最后我决定,先到外地躲几天,等补缴完税款再视情况而定。

915日一早,我把手机放在家里,平常开的车也没敢动,仍旧停放在原来的地方,我又给单位写了个病假条托儿子转交,随后就和妻子乘车到同心,再乘快客去银川。银川下车时,天色阴沉,看着街上促动的人流,一种逃难的感觉在我的心里油然而生,接着就是一阵心酸。常听老人们说:人生几十几个台阶,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生会一帆风顺。今天我也落到了逃难的地步,这完全出乎我原来所设想的人生轨迹。看得出,妻子的心情也糟透了,先我们几天来银川办事的女婿接我们去吃饭时,妻子也吃得很少。我很难过,都是我连累了家人,我是罪人。我们在女婿登记的旅馆住下,除了吃饭几乎没有出门。第二天晚上十点左右,我打电话给家里问情况,家人说:“刚才国保大队的抓你来了。”我的第一反应是,要尽快离开银川,灾难已经真真切切地降临。确定好去向后,我们就连夜租车出发。天刚亮,我们到达甘肃武威车站,吃完早点,打听到这里没有直通新疆的快客,就急急忙忙乘车去酒泉,然后换乘到敦煌,再到乌鲁木齐。虽然稍有点绕道,但感觉是安全的。一路辗转,20日上午到达目的地新疆特克斯县我妹妹家。

在新疆,我天天打电话询问缴税的情况,但儿子说税务局总以“系统坏了,领导不在”为由推脱不收。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让收,这样好抓我。

1011日,儿子高兴的告诉我,税款已经交了,行政处罚决定也做起来了,让我们回家。当天下午,我和妻子就乘伊梨市直发固原的卧铺快车回家。12日下午,在哈密的七井哨检查站出事了,老贾他们早已把我列进网上逃犯。我被送进哈密看守所。那一夜,是我前半生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还好,我最担心的原来听说到看守所里会先被洗冷水澡、被暴打都没有发生,心里也坦荡了许多,倒觉得当初就不应该离开家。17日一早,老贾小刘等4人到哈密接我,18日我又被送进中卫看守所。

中卫看守所一住就是整整4个月,先后提审13次。起初是老贾、小刘,后来增加了中卫市公安局的张支队长和一名我不知道名字的,再后来又来了区公安厅的冯支队长。原以为级别越高的越文明,没想到我遇到的情况恰恰相反。公安厅的冯支队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野蛮的警察。提审时不出示任何证件不说,两脚在办公桌上一搭,躺在座椅上,满嘴的脏话,形象远远超过影视中的黑老大。市县的却都很文明。

2011年元旦节日期间,三天中我被提审四次。其中一次是专门给我学习,结结巴巴地念他们也不很懂的法律条文。节假日一般情况下是不提审的,我预感到侦查阶段即将结束。果然,元旦过后不几天,检察院的罗科长等人来了,这表明案件已进入起诉阶段,罗科长做了笔录后,说:“要想从轻处罚可以,但必须要更换律师,如果不用北京律师,用海原的谁都行,可以让你少缴税款,判缓刑。但是一定要定罪,即使逃税罪名不成立,也要给我找其他罪。用北京律师,我们就公事公办,一些关键证据我们是不会提供给北京律师的。”我表面上应承可以考虑,但感到很奇怪。我与罗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这样关心我,是不是圈套?我脑中闪现出一年前律师李庄被套进去被判有罪的事,我怕上当。再说,我本来不构成犯罪,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定罪?检方要求更换律师,说明检方的指控肯定是站不住脚的,生怕律师揭穿,他们不好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要不然,为什么要求换律师呢?而且罗科长还两次声明,这都是他自己的意思,不是领导的安排。我心里嘀咕,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事情就这么凑巧,罗科长走后的第二天,周律师来了,我把罗的话告诉了周律师,周律师当晚把这些情况发上了他的微博。这一下激怒了罗科长,本来打算起诉16万多的税款,一下子变成了33万多,罪名也由两条变成了三条:12005—2009年期间开具“大头小尾”发票57.5万多,逃税16万多;220101—8月隐瞒销售13车汽柴油,逃税17.9万多;320041210日和2009512日两次受到税务机关行政处罚。

其中第二项指控是新加上的,因为这项指控毫无道理。但他们有“领导”支持,不管有理无理都是成立的。

看着这些指控,我只期待着早日开庭,我想法院是讲道理的地方。218日早,一审开庭,直到晚上9点才结束。对那三项指控,我和周律师一一作了辩护:

一,开具“大头小尾”发票是不对的,那只是在没有要来进项票的情况下为避免重复征税的无奈之举,厂家也承认没给过我进项票。57.5万营业额利润不达2万,真正核税也就3400多元,检方核出16万是没有考虑成本费用和支出。成品油的利润率通常也就3%左右,按他们的计算却高过了30%

二,隐瞒销售13车油是根本不存在的。首先这13车,多是给没有配备油罐车的其他加油站拉的,有的整罐拉,有的拉来后过磅分卸,这是合伙人承认了的事实,海原检方却咬定这些油是我销售的,理由仅仅是这13车拉油时使用或部分使用了我的农行卡。其次,海原检方从这13车油中核算出我逃税17.9万多,平均每车的税近1.4万元,但是一车油的利润才1千元左右,无疑海原检方是要拉油的人重复交1万多元的增值税,世界上竟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不含增值税的成品油是任何人都拉不到的,不要说每车万余元增值税,就是少交几块钱,油罐车也别想出炼油厂的大门。海原检方说没有进项税票就不作抵扣,我失去自由时这13车都还在获取进项税票进行认证和抵扣成本的有效时间内。国家税务总局2009617)文件明文规定,从201011日起延长增值税认证时间,由于原来的90天延长至180天。这13车中最晚的是2010822日,而我9月中旬已失去自由,家人又不知道情况,怎么去要进项税票?海原检方完全是在蛮不讲理地强行重复征税。

三,所谓“两次行政处罚”,第一次是2004年牌路山加油站发生了火灾,造成损失,因为没有及时做账务处理,导致库存与账面不符,后来为简便就当作一次“偷税”行为处理,相关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二次是20095月,税务机关对20082张“大头小尾”发票的处理。即使把2004年火灾损失按偷税对待,那也不是在2010年追诉的“五年”内。

所以,海原检方给我罪名没有一条能够成立,我根本没有构成犯罪。

今年314日,一审宣判,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半,并处罚金10万元。判决书中除了完全采信虚假证据,还胡编造了一条又一条站不住脚的理由,对我们陈述的辩解和理由,一句没提,并且故意曲解刑法201号第四款规定,说2004年到2009年是“五年内”。

我当庭提出了上诉。

二审在中卫进行。531日早上,武警、特警、巡警、法警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笔直挺立在中院内外。我被带到中卫中院,一路警车开道。一位工作多年的法警对我说:“像你这样的案子有这阵势,我是第一次见到,一般,只开个简易厅,连合议庭都不要。”

二审一开始,我提出要求公开算账,一审剥夺了我作为纳税人应享有的最基本的要求听证、行政复议、行政诉讼的权利,我希望二审通过算账让我明白这些税款是怎么凑起来的。但要求是要求,人家就是不算账。我又要求查看证据,中卫检察院又都提供不全,虽然不全,我还是发现有3张伪造证据并提出质疑。法官答应查实,但事实却根本就没有理会。我反复提说国家税务总局2009617)文件,并要求书记员记清文件号。但裁决下来,和一审一样,一个字也没有提说。法院和检方明显合谋,并且已经到了不顾一切拼命给我凑逃税数额的地步,不然怎么定罪?怎么给领导交差?难怪今年38号中卫市长徐立群对《中国青年报》记者说:咱们国家有四级司法机构,他(指我)有冤可以申诉去,海原法院是最基层的法院。那时候一审还没判决,徐市长就已确定让我申诉了,原来对我的开庭完全只是个形式,走走过场而以。文革时的冤案也不过如此。

二审再次延期,我还以为二审可以是真的审理,哪里想到他们延期是为了为“维持原判” 寻找“理由”。这些“理由”比一审更荒唐。我问给我送裁决的二审主审法官,为什么不答复我提出的问题和理由,她只说这是审委会定的,有些事情她不好说。

今年以来,在新闻中我多次看到温总理强调:要创造条件让群众给政府提意见,督促政府搞好工作让政府工作不能有丝毫的懈怠。真可惜了总理的好意和良苦用心。在有些地方,领导就是喜欢工作时感情用事,随心所欲,你给提意见,就分明是跟人家过不去,那你就不会有好果子吃。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牺牲品。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国家大了,什么人都有。湖南郴州市原纪委书记曾锦春在位几年,整人上千,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说双规就双规,都是他一句话或一个条子的事情。想不到宁夏也有这样的大“人物”。但我坚信,这样的“人物”,他的结局一定不会比曾好多少!

看守所的日子是漫长的,静下心来想想过去、现在和将来,看看书,也还是有收益的。有一本书上的几句话我很欣赏:“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我们可以流泪,但绝不能自弃与沉沦,更不能被痛苦吞没,灾难的降临往往躲闪不及,但你的生命有怎样的结局,取决于你面对灾难的态度”。

我不会自弃与沉沦,我已学会了面对,既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要坚韧与坚强!

 

附二审辩护词: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db1fa001017ovr.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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